东南亚的线下商业,到底在做什么创新?
近两年有个问题一直在我脑子里转:东南亚的线下商业,到底领先在哪?
不是规模大,许多曼谷、吉隆坡、新加坡的商场体量,放在国内一二线城市面前并不占优势。也不是品牌强,除了个别本土巨头,入驻的国际品牌矩阵和国内高端商业差不了太多。但每次走在曼谷的街头,或者在新加坡的社区里晃悠,总有一种感觉:这里的商业和人的关系,似乎更自然,很少有那种“被规划”的僵硬感。
这种差别到底从哪来?我选了七个项目,从吉隆坡、新加坡到曼谷,试图找到答案。
01
把公共空间当成商业的底层逻辑,而不是顶层装饰
2023年11月开业的The Exchange TRX,底下是五层商场、400多家店铺,但最打动我的不是Seibu百货或者马来西亚首家Apple Store,而是顶上那片10英亩的TRX City Park。这是吉隆坡20多年来第一个大型公共公园,而且它被架在了商场屋顶上。150多种本土植物、森林步道、儿童戏水区、多用途草坪,全部免费对公众开放。你可以从MTR车站直接走进公园,完全不经过商场;也可以带着孩子在草坪上耗一整天,一分钱不花。
TRX的做法是先把公共空间做出来,让人愿意来,商业只是自然吸附在公园周围的结果。这不是做慈善,这是一种更长期的城市运营思维——人因为公园而聚集,聚集本身就有产生消费的可能性。
新加坡的星耀樟宜,很多人每次都是提前四五个小时到达,就为了在里面多待一会儿。2019年开业的Jewel,本质上是一个机场商业综合体,但它的核心不是品牌矩阵,而是那个40米高的室内瀑布和环绕它的森林谷,这两个可以说是整个空间组织的起点。那个室内瀑布从五层楼高砸下来的时候,会让人本能地抬起头。环形步道绕瀑布盘旋而上,底下是市集,往上走是餐厅和花园,大家因为要看瀑布、要在森林里散步,才会经过那些店铺,商业就这样被隐藏在了公共体验之后。
我觉得这是东南亚商业第一个真正领先的地方:他们敢把“不直接产生收益”的空间,放在项目的最核心位置。
02
存量改造不是翻新,而是“重新生长”
吉隆坡的APW Bangsar是我每次去KL都会绕过去坐坐的地方。它的前身是1952年创立的Art Printing Works印刷厂,1965年搬到Bangsar的Jalan Riong,曾经是吉隆坡最高产的印刷厂之一。2013年,第三代继承人Ee Soon Wei接手时,印刷业务已经衰落,但他没有关掉工厂做地产,而是选择把印刷机和创意产业放在一起生长。
现在的APW由四栋改造建筑组成:The Factory、The Warehouse、The Deck和The Office。印刷业务至今还在运转,而周围长出了Pulp by Papa Palheta这样的精品咖啡、Bask这样的巴斯克芝士蛋糕专门店、Breakfast Thieves这样的澳洲早午餐,以及无数周末市集和快闪活动。2024年,Coach甚至把全球首个COACH PLAY体验店开进了APW,看中的就是这里“未完成”的野生感。
新加坡New Bahru走的也是这样的路线。2024年开业的New Bahru,前身是南洋高中,接手的团队没有拆掉教室和食堂,而是把40多个本土品牌塞进了原有的校园格局里。Sojao的家居店、Soilboy的植物店、The Coconut Club的椰浆饭、PPP Coffee的咖啡馆,各自占据一间“教室”或“食堂窗口”。
你在里面走动,走廊还是那条走廊,楼梯还是那部楼梯,空间格局没变,但内容全换了。这种改造让建筑原有的时间感保留了下来,新的商业内容也因此有了一种真实的厚度,不是凭空搭出来的。
Clarke Quay又是另一种逻辑了。
Clarke Quay(克拉码头)我前后去过三次,最近一次是2024年重新开放之后。耗资五千万新元改造,从纯夜生活区变成了全天候目的地。巨大的伞状结构撑在头顶,把整个沿河的餐饮区罩起来,空调从地面往上吹,光打得很有层次,走进去像进入了一个永远不会天黑的热带花园。
这其实是一种很务实的思考。新加坡太热了,下雨又多,露天餐饮听起来浪漫,实际操作起来经常是坐不住的。克拉码头用结构解决了这个问题,同时又保留了河景和开敞感。它在商业上无疑是成功的,餐厅和酒吧的翻台率很高,晚上尤其热闹。
03
商业敢承载文化重量,而不是只做文化表皮
曼谷Icon Siam是2018年开业的项目,按时间不算新,但每次去都有新的感受。500多亿泰铢的投资体量,放在全球也是顶级,但它最让我震撼的不是Takashimaya或者Apple Store,而是Sook Siam——那个把泰国77府的市井文化、手工艺品、街头美食全部搬进商场的室内市集。
国内商场也喜欢做“市集”,但大多是“复古市集”“咖啡市集”这种轻飘飘的主题活动,换一批摊主、搭几个帐篷,周末两天结束。Sook Siam不一样,它是永久性的,是Icon Siam从立项开始就规划好的“文化基础设施”。它不是在商场里“做文化”,而是把商场本身变成了泰国文化的一个展示场所。2024年底的跨年活动,Icon Siam直接把Lisa请回湄南河畔表演,把商业事件做成了国家级的文化事件。
这种做法有人觉得生硬,有人觉得巧妙。我个人的感受是,它在某种程度上承认了一个事实:再精美的盒子也需要一些粗粝的、不那么可控的东西来支撑它。那些船面和烤椰子的摊位,是整个建筑里最不像商场的一部分,但也是人们停留时间最长、表情最放松的区域。
同样在曼谷,The Commons走了一条完全相反的路。2016年开业的The Commons Thonglor,只有5000平方米,在曼谷高端商业圈里是个小不点。整个建筑的核心是一个巨大的、向上逐层退台的公共阶梯,没有空调,完全向天空敞开。店铺分布在阶梯两侧,数量不多,几家咖啡和轻食,楼上有儿童活动区和一间小小的料理教室。
这个项目的创始团队曾经说过一句话,大意是,我们首先想建的是一处社区空间,然后才是商业。这句话很多人都说过,但The Commons是真的做到了。
它让我意识到,好的商业空间,也许不是那种让人惊叹“哇”的地方,而是那种你离开之后偶尔会想起,觉得在某个午后的台阶上坐一坐,好像也挺好的地方。
04
写在最后
把这几处放在一起看,我其实不太能得出一个整齐的结论。它们差别太大了,有的是国家级的标杆,有的是街角的小生意。但正是这种参差,反而让我觉得有意思。
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共通的感受,可能是一种分寸感。东南亚这些让人印象深刻的商业项目,多少都保留了一些“不那么商业”的部分。有的是留白,比如APW和New Bahru;有的是默许,比如The Commons对非消费行为的宽容;有的是把本土生活场景直接嵌入,比如Icon Siam的水上市场。
它们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,什么时候该收手。而我们身边的很多项目,好像总怕自己做得不够。怕空间太空,怕动线不够曲折,怕内容不够丰富不够新潮,怕消费者无聊。于是拼了命往里填东西、追热点,最后填出一个严丝合缝的、密不透风的、让人透不过气的“完美”空间。
但这可能恰恰是一种错觉。人们出门逛街,不一定是要被什么东西震撼或者教育。有时候只是想找一个地方,能坐一坐,能走一走,能在不被安排的状态下度过一小段时间。
我在胡志明市也去过一栋叫咖啡公寓的老楼,没什么设计可言,就是旧居民楼里塞进了几十家小店。楼梯很窄,电梯还要收费,每家店的装修也谈不上精致。但你在里面爬上爬下,每推开一扇门都不知道会看到什么,那种最原始的探索欲被重新激活了。
这种体验和建筑的好坏关系不大。它更接近于我们小时候在巷子里乱窜的那种感觉,没有目的地,没有消费任务,光是“走”和“发现”本身就已经很足够了。
我想,一个商业空间能做到的最好的事情,大概就是让身处其中的人觉得自己是自由的。至于是用瀑布、用台阶、用旧厂房还是用沿河的风,那都是不同城市自己的答案了。


